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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平:卢逸凡与契诃夫的《海鸥》

发布日期: 2017/4/12  作者: 网站管理员   浏览次数: 460   返回


日期:2017-04-10 作者:李平 来源:文汇报
  • 图片说明: 卢逸凡在《海鸥》排练现场给演员说戏


李平

 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法籍教师卢逸凡导演的契诃夫经典戏剧《海鸥》,近日在观众中引发了一阵轰动。

 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,《海鸥》初次上演时曾遇到了怎样的尴尬——作家和导演丹钦科回忆道:这次失败是剧场史上数得出来的几次之一。在本该严肃的地方,观众席上却爆发哄堂大笑;而幕间休息时观众又发出“嘘嘘”的声音和藐视的语言。据说,当晚契诃夫双手插在衣袋里,在刮着冷风的河堤上漫游了很久,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彼得堡。他写信给家里:“这出戏轰然跌落了。剧场里有一种侮慢而沉重的紧张空气。演员们演得愚蠢得可憎。这次的教训是,一个人不应该写戏。”而实际情况是,皇家剧院的这些人都是最优秀的演员,他们尊重契诃夫,且已尽了最大的努力。不久,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钦科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也导演了《海鸥》,他们按自己的理解将其演绎为一出“感人至深的悲剧”,这回受到了观众的广泛好评。但契诃夫却对这种违背自己本意的演绎并不满意,他明确表示,《海鸥》是“四幕喜剧”。

  契诃夫的意思的确复杂:他既不喜欢当时俄国死板的戏剧模式(那种唯“冲突”、“行动”、“悲剧”马首是瞻的亚里士多德式的古趣),也十分讨厌流行的大众的庸俗趣味。他说:“我写的不无兴味,尽管毫不顾及舞台规则,是部喜剧。有三个女角,六个男角,四幕剧,有风景(湖上景色);剧中有许多关于文学的谈话,动作很少,五普特爱情。”毫无疑问,那遥远的声音、梦幻般的独白、忧郁的爱情、象征物的运用,充满了抒情性,都与普遍的、深厚的“人性”紧密相连,这正是《海鸥》至今仍在上演的主要原因。在契诃夫看来,与其引领至“悲剧艺术”(那是一个多么隆重而典雅的概念啊!)的高度,还不如以日常生活的喜剧形式来传达那种隐含于其中的小人物的“悲剧气息”。

  在卢逸凡执导的舞台上,想成为作家的康斯坦丁始终真诚而严肃,不断以俄国大作家屠格涅夫的作品来否定自己。他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,在爱情和事业的希望破灭以后开枪自杀,这无论如何令人唏嘘;康斯坦丁深爱的妮娜耽于当大演员的幻想,即使受了名作家特里戈林欺骗,却依旧幼稚地执迷不悟。剧中那只被打死的海鸥就象征着妮娜,契诃夫通过台词富有抒情意味地写道:“一片湖边,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女孩从幼年开始就住在那儿。她像海鸥那样爱这片湖水,也像海鸥那样幸福而自由。但是偶然来了一个人,看见了她,而因为无事可做,就把她像一只海鸥一样给毁灭了。”剧中还有一些错位的爱情故事和卑微人物的塑写。这些都像生活本身那样,因偏激、幼稚而可笑,又因死亡与毁灭而让人心酸。与此同时,康斯坦丁的母亲伊琳娜轻佻而浮夸,作家特里戈林倚才自傲、玩世不恭,又给人强烈的戏谑之感(有意思的是,性格单纯而素朴的康斯坦丁和妮娜是最难演的,而性格富有立体感的虚伪的特里戈林却常常博得热烈的掌声)。我觉得,这样的一种多元融通的处理是符合契诃夫本意的,而卢逸凡也认为,自己是忠实于契诃夫剧本的现实主义的。

  1990年,台湾当红导演赖声川第一次执导了话剧《海鸥》,在台北艺术大学演出。媒体报道说,当时整个场子都笑翻了。有大学生观众问赖声川:“改得太好了,您是怎么做到的?”导演回答说:他只是将故事搬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上海,把记不住的俄罗斯名字改为中文而已。

  我觉得,这种改编当然未尝不可,可是一旦为了迎合市场和观众而“俗”过了头,就会失去经典作品的“崇高感”,而这种在流行文化世界里略显陌生的“崇高感”,正是最近上演的《海鸥》所呈现出来的魅力。《海鸥》是一出 “喜剧”,契诃夫坚持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。我要补充的是,这是一出非同寻常的、淡淡的人生喜剧。虽然最后的枪声是残酷的,但是多恩医生善意的谎言还是闪出了喜剧的火花。观众很想看到接下来的伤感情景,但是大幕急遽地拉起来了,一切都留给缭绕于脑海中的想象。与一般的物理事实(由浓到淡)相反,《海鸥》没有时代的局限,人物、性格和情感放在哪儿都说得过去。以至于一开始淡淡的东西,在我们走出剧场以后渐渐变得浓稠而难以化解。逸凡似乎正是这样理解剧本的。

  《海鸥》剧组的演员都是生活在上海的有自己职业的年轻人或大学生,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参加训练和排练的。这班目光澄澈的青年对戏剧充满了真心的喜爱和热腾腾的激情。一个非专业的剧团,能够有魄力、有能力将一出西方经典大戏演到这个份上,实在是令人感佩。卢逸凡毕业于法国大学的汉学专业,曾在法国驻上海领事馆从事文化交流工作,现在是上海师大人文学院的副教授。逸凡是完全凭着自己对戏剧艺术的痴迷来从事这项劳作的,其间的艰辛和不易非局外人所能道。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李天纲教授说,卢逸凡是他“见到过的汉语说得最好的法国人”。其实,逸凡的血脉里部分流淌着斯拉夫人的血液,这从他的名字(Ivan Ruviditch)就可看出。他是契诃夫的“远亲”。

  去年10月,在“乌镇戏剧节”上邂逅正津津有味地参加演出的逸凡。他兴奋地告诉我,不久会推出一场由他执导的话剧,希望我能去观看。因此,看毕《海鸥》,我在赞赏之余,也提出了一点小小的建议:一、男女演员的身高是否过于悬殊了?二、戏的末尾妮娜的那段独白是否有点长?逸凡回答说:您的意见很宝贵。但同时又不太同意我的看法。他在微信中陈词:也许中国观众过于在意男女的身高比例了;他还说,末尾那段独白是完全尊重契诃夫原作的,可能是演员还不成熟、拿捏得不够,但一定会慢慢进步(他的意思是,对优秀的演员来说,语言本身就包含着行动的因素)。读了他的微信,我只想说:逸凡,我为你点个赞!